音量旋钮拧到最小，电源灯还亮着，她把音响抱在怀里，线绕了三圈，插头塞进侧袋。小区广场上的灯已经暗了两盏，剩下几盏照着地砖缝里的瓜子壳和矿泉水瓶。跳舞的人散了，各自朝不同的楼门走，有人还在哼刚才的曲子，调子跑了，但脚步没乱。她站在花坛边上等最后一个人走远，才把音响放进小推车。这东西不轻，铁皮外壳磕过几回，边角凹进去，声音开大的时候会有一点杂音，不过没人介意。

娱乐这件事，放在不同人身上，样子差得很远。有人觉得必须花钱买票，坐进黑屋子看银幕亮起来，才算数。有人只要一副耳机，走路听歌，也能把路上的时间填满。广场舞是另一种，它占一块空地，用一台音响，把几十个人从各自家里拉出来。这些人白天在菜场讨价还价，在厨房里擦油烟，在阳台上收衣服，到了晚上，她们需要一个理由站到外面来。音响就是那个理由。它一响，腿就动了，话也多了，谁家孩子考学，谁家老人住院，都在舞步换位的时候说完了。

我见过一个老头，每天推着轮椅来，轮椅上坐着他老伴。他不跳，就坐在花坛边上看。音响一开，他老伴的手指在扶手上敲拍子，敲得不准，但一直在敲。后来老头跟我说，家里电视开着没人看，两个人坐着打瞌睡。到了广场上，哪怕不跳，听个响，看别人动，也觉得晚上有个去处。娱乐在这里不负责提供快乐，它负责把时间变得不那么难熬。

年轻人不太理解这种热闹。他们觉得吵，觉得土，觉得一群人做一样的动作很傻。可他们自己刷短视频，一刷两个小时，手指往上滑，笑完就忘。这也是一种娱乐，只是更安静，更孤单。广场上的音响至少能让人互相看见。谁今天没来，第二天就有人问。谁动作错了，旁边的人会拉一把。这些细碎的联系，比舞步本身更重要。娱乐的形式一直在换，从戏台到收音机，从电视到手机，但人想凑在一起的那点心思，没怎么变。

音响关掉之后，广场就空了。地砖上的胶带印还在，那是以前画位置留下的，被鞋底磨得发白。偶尔有路过的年轻人踩上去，不知道那是什么。跳舞的人第二天还会来，只要天气不差。她们把音响打开，调好音量，站到各自的位置上。音乐响起来的时候，白天那些琐碎的事就退到后面去了。她们不是在表演，也没有观众，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晚上，给自己找了一段能跟着走的节奏。

收音响的人最后把推车拉进单元门，轮子卡在门槛上，她抬了一下才过去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，又灭了。她摸黑把音响靠在墙角，明天还要用。这台机器不新了，外壳有划痕，按键上的字磨掉了一半，但它还能响。只要它还能响，广场上就有人来。娱乐不需要多高级的东西，有时候就是一台旧音响，一块空地，和一群愿意出门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