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诊区最后一排的塑料椅还带着上一个人的体温，我攥着化验单往走廊尽头走。饮水机亮着红灯，咕嘟咕嘟烧水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突兀。我靠着墙等水开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泉州，开元寺回廊下也有一台饮水机，铁皮外壳锈了边，出水的按钮被按得发亮。一个老太太拎着暖瓶来接水，说要去西街买蒜蓉枝。那时候我刚下火车，把包寄存在小卖部，两手空空地走进寺里。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从一台饮水机开始的。你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，渴了，找水喝，然后顺着水的气味走进一条巷子。

那趟泉州我住了四天。第一天傍晚去天后宫，门口石埕上有人在晒虾皮，竹筛子排成一片，风把腥味和香火味搅在一起。我蹲着看一个阿婆翻虾皮，她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了城市名，她点点头，说那地方她年轻时候去过，卖过茶叶。然后她继续翻虾皮，不再说话。我站起来往里面走，正殿的藻井颜色暗了，灯也没全开。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妈祖像前合掌，书包搁在脚边。我忽然觉得，到别人生活的地方看别人过日子，这件事本身有点笨拙，可又忍不住想看。

第二天我坐公交去蟳埔。车上人少，售票员靠在门边打瞌睡。到了终点站，下来就是海边，风大，吹得头发乱飞。村里女人头上戴簪花围，红的黄的挤成一团。有个大姐在门口撬海蛎，壳堆成小山。我站旁边看了很久，她抬头问我要不要试试，我说不会，她就笑，说不会才要试。我蹲下撬了两个，一个碎了，一个勉强开。她递给我一只手套，说慢慢来。那天下午我撬了半筐海蛎，手指划了两道口子。晚上在村里吃海蛎煎，老板多给我加了一勺酱。

后来几天我走得很散。早上在菜市场吃面线糊，加醋肉和卤蛋，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剪一根油条。中午随便找家小店吃咸饭，配一碗牛肉羹。下午在旧书店翻书，老板在门口泡茶，喊我喝一杯。茶是铁观音，烫，我端着杯子吹气。书没买，老板也不在意，说下次再来。我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，但那个下午我坐在竹椅上，看阳光从骑楼柱子间移过去，觉得时间变得很薄，薄到可以折起来放进口袋。

回程那天早上，我又去了开元寺。饮水机还在，老太太不在，换了个穿环卫服的大叔在灌水。我接了半杯温水喝，然后往西街走。街边卖蒜蓉枝的摊子刚摆出来，油锅还没热。我买了两根，一根当场吃了，一根塞进包里。去火车站的公交上，包里的蒜蓉枝被挤碎了，碎屑粘在衣服上。我拍了两下没拍干净，索性不管了。车窗外骑楼往后退，我忽然想，旅游大概就是把一些碎屑带回家，拍不掉，也不想拍掉。

现在医院走廊的饮水机跳了绿灯。我接满一杯，水有点烫。候诊区的电子屏叫到我的号，我端着杯子往回走。杯壁上凝着水珠，顺着手指缝往下淌。我想起蟳埔那个撬海蛎的大姐，她手套上的裂口，还有开元寺饮水机按钮上磨掉的漆。这些事都小，小到不值得跟人说。但每次在陌生的地方接一杯水，我就觉得那些小事情又浮上来，像水里的气泡，咕嘟一下，破了，又冒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