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香肠在腊月的风里慢慢收紧，红白相间的肉粒被肠衣裹着，一天比一天硬实。楼下传来拍球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闷闷的，像是谁在敲一面不太响的鼓。我探头看，是隔壁老陈家的儿子，一个人对着车库门练运球。天冷，他戴着手套，球弹起来有点僵。那声音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水泥地上打球的日子，手冻得通红，球感反倒更清楚。体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从这种笨拙的重复里长出来的。

老陈的儿子读初二，个子蹿得快，运球却还不太稳。他爸说，每天五百下，少一下都不行。我问他累不累，他摇头，说投进的时候特别舒服。那种舒服我懂。身体在某个瞬间忽然听话了，手、眼、脚连成一条线，球出去，弧线正好，篮网翻起来，声音干脆。这一下之前可能铁了二十次，但第二十一次进了，前面二十次就都不算白费。体育的账本从来不记败仗，只记你肯不肯再来一回。

我后来跟他打过几次球。他投篮姿势还没定型，肘子往外拐，我让他夹紧，他别扭了两天，命中率掉得厉害。第三天他忽然开窍，说感觉像把球往篮筐里“塞”进去。那天他连进了七个，自己都笑了。我知道那种笑，是身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，脑子还没跟上，手脚先记住了。体育教人的东西，常常是这样绕开道理直接落到筋骨里的。你没法跟一个没投进过球的人解释什么叫“手感”，就像没法跟一个没跑过步的人说清楚什么叫“呼吸的节奏”。

腊月二十几，小区里人少了，球场空出来。老陈的儿子叫了几个同学来打半场，三对三，我站旁边看。有个胖胖的男孩跑不动，但传球很鬼，总从人缝里塞过去。另一个瘦高个跳起来能摸到篮筐下沿，可上篮总差半步。他们自己商量谁防谁，吵了两句又接着打。球出界了，谁离得近谁去捡，没人计较。这种自发的秩序比什么规则都管用。体育在这时候就是一群人在一块儿把多余的力气花掉，顺便学会怎么跟别人一起花。

打到天快黑，他们散了。老陈的儿子留下来加练罚球，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得老远，他跑过去捡，再投。我问他今天进了几个，他说没数，反正比昨天多。这话听着简单，其实不容易。人总想跟别人比，但体育最后要面对的还是自己昨天的那个数。多一个，就是进步。少一个，明天再来。阳台上的香肠已经收进去了，风里还留着一点咸味。球场上只剩他一个人，拍球声在楼之间弹来弹去，越来越轻，越来越匀。

我往回走的时候想，体育这东西说到底就是让人在某个时刻忘掉自己在干什么。跑起来忘了腿酸，投起来忘了比分，游起来忘了岸在哪。忘掉之后反倒记得更牢。老陈的儿子以后可能不会走专业的路，但他会一直记得腊月里练球的那种冷，还有球进网时那一下短促的“唰”。那声音不大，但在他身体里会存很久。就像我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那个水泥球场，记得球弹起来时带着沙粒的糙劲。体育不教人赢，它教人一遍一遍地做同一件事，直到这件事变成你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