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隔壁单元那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平时中午都要睡一觉，这两天只能搬把藤椅坐到小区门口的法桐树底下。她眯着眼，手里攥着收音机，频道里正播着一档老歌节目。我路过时听见主持人说，接下来是六十年代的电影插曲。老太太跟着哼了两句，声音很轻，被马路上的车流声盖过去大半。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桑塔纳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，雨刮器下面夹着几张广告卡片，看样子有些日子没动过了。

那辆桑塔纳让我想起小时候坐过的第一辆车。父亲单位有一台墨绿色的北京吉普，手动挡，挂挡时要用力推，离合器抬快了就熄火。我坐在副驾驶上，看父亲左手扶方向盘，右手握挡把，动作笨拙但认真。那台车没有空调，夏天开起来车窗全摇下来，风灌满整个车厢，吹得人说话都听不清。后来父亲换了辆白色捷达，空调有了，音响也有了，可他说开车反而没以前有意思。路越来越宽，车越来越多，从家到单位的时间却没缩短多少。

老太太的收音机突然切到新闻，说某个合资品牌又降价了。她没在意，继续闭着眼。我倒是想起前几天看到的数据，国内汽车保有量已经超过三亿辆。三亿辆是什么概念，把它们首尾相接能绕地球三十多圈。这么多车挤在路上，难怪早晚高峰时高架桥变成了停车场。朋友去年买了辆电动车，说充电比加油便宜，可冬天续航打七折，回趟老家要中途充两次电。他算过一笔账，省下的油钱差不多够换一块电池。

小区里停车越来越难。原先划的车位只够一半住户用，晚上回来晚的只能见缝插针。有人把车停到消防通道，物业贴了告示也没用。上周有辆白色SUV堵住了垃圾清运车，司机找了半天才来挪。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一边倒车一边跟清运师傅道歉，说加班到凌晨实在没找到车位。师傅摆摆手说没事，这年头谁都不容易。车开走后，地上留下一摊空调冷凝水，混着垃圾车漏下的菜汤，味道不太好闻。

我有时觉得，车多了以后，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反而变远了。以前住平房，邻居串门抬脚就到。现在住楼房，出门就钻进车里，到了地方直接进地下车库，电梯上楼，一路上碰不到几个熟人。上个月在超市停车场遇见老同学，两个人在车旁边聊了十几分钟，说的都是各自的车怎么样，油耗多少，保养贵不贵。临走时他拍了拍我的车门说，这车皮实，再开五年没问题。说完各自上车，发动引擎，汇入车流。

老太太的收音机没电了，她站起来准备回家。装修声似乎小了些，也许工人去吃午饭了。我帮她拎起藤椅，她道了谢，慢慢往单元门走。路过那辆桑塔纳时她看了一眼说，这车以前是隔壁老张的，人走了两年，车就一直放着。她顿了顿又说，老张在的时候，每周都擦一遍，擦得锃亮。我忽然想到，每一辆车背后大概都有一个人的日常，一段路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。车停着不动，时间却在往前走。